
思想史的一盏灯,熄了。
张岂之先生逝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西北大学的老报告厅前,不少师生下意识往当年挤满人的过道望了一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满头银发的身影,正提着讲义袋,一步步往讲台走。

很多西大的老人都记得,张先生的课从来不用点名,反而得提前半小时去占座,晚到的同学根本找不到空位。教室里座位全坐满,过道里挤得满满当当,后排台阶上蹲了一排抱着笔记本的学生,连窗外的窗台上都扒着人。有个80年代的老校友后来回忆,当年为了蹭张先生的《中国思想史》,下课铃一响就往新教学楼跑,结果到了地方只能挤在门框边,踮着脚听了两小时,脚都肿了,愣是没舍得挪一步。

张先生自己总说:“几十年来,在大学,不论在西大,还是后来改革开放新时期在清华,我没有不讲课的。我喜欢讲课,从来没有要求只做研究、不讲课的工作。”

旁人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想着把课推给年轻人,自己安安心心做研究享清福,可他偏不。到了九旬高龄,他还把“每学期为学生们贡献几场高水准的讲座”当成自己的硬要求,谁劝都不听。

2017年那场“侯外庐学术讲座”第一百讲,好多在场的师生现在提起来还眼睛还亮。那天报告厅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连台阶上都坐满了人,台上的张先生满头白发,背却挺得比年轻人还直,说话声音洪亮得很,从先秦诸子讲到宋明理学,从文化根脉讲到青年成长,妙语连珠,两个多小时站下来,连一口水都没多喝。台下的人站着蹲着,没人舍得动一下,生怕漏过一句他说的话。

很少有人知道,张先生这一辈子,是从“没书读、没法写、没人懂”的绝境里一步步走出来的。没资源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大脑变成了移动图书馆,一页页抄录经典文献;没法动笔的年月,他在沉默里默默攒着学问,把史料和思考都刻进了脑子里;没人理解人文学科的价值时,他也不辩解,只低头做自己能做的事。他从来没想着要一下子照亮全世界,就想守着讲台,给学生点亮一盏灯。

他跟学生打比方,“如果说自然科学是参天大树,人文科学就是绿草,不起眼,却不可缺少”。他还总拿清代诗人张维屏“沧桑易使乾坤老,风月难消今古愁。惟有多情是春草,年年新绿满芳洲”的诗句鼓励年轻人,连自己的随笔集都取名叫《春草集》:盼着这些人文的种子,能像春草一样,在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心里扎下根。如今那盏讲台上的灯虽然熄了,可西大的校园里,那些听过他课的年轻人带着他传下来的学问,成了漫山遍野的春草,年年岁岁,新绿不绝。

张岂之先生著作等身,从事中国思想史、哲学史和文化素质教育等教学与研究工作75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