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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敏杰:我永远的老师

日期:2026-07-23 发布: 访问:



我永远的老师


2026年7月19日,黄昏时分,十七点二十四分。那一刻,我尚不知天地间有星辰陨落。待噩耗传来,心头的愕然与一种近乎残忍的“不突然”,竟如两股绳索,绞缠一处。愕然,是因为先生生命力之顽强,近些年几次病危,都如峭壁孤松,险险撑了过来。不突然,却是因为先生毕竟年事已高,虚岁已至百龄,又长年卧病,身体虚弱至极。理智上明明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情感上却永远无法准备妥当。


去年春节前后,我们几个曾在西北大学校长办公室共事过的老同事,商议着由我出面,代表大家去医院探望先生。我当即联络了在医院陪护先生的先生女儿张纯大姐,她却告知,彼时西安甲流肆虐,先生身体极为脆弱,院方坚决谢绝探视。此事只得作罢。到了今年清明前夕,先生多年倡导的黄帝文化研讨会在西安召开,我约了任大援、武占江等几位思想所的师友在太白校区宾馆餐叙,他们次日便要去看望先生。我竟因身体不适,又一次错过了。如今想来,那或许是我与先生相见的最后一个窗口。我错过了,便永远错过了。这份悔意,如钝刀割肉,痛得迟缓而绵长。



我与先生的初识,要追溯到1981年秋天。那年我刚考入西北大学中文系,还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年。辅导员陈学超老师请来一位刚从日本访学归来的学者,与我们新生见面。那人便是历史系系主任张岂之先生。他五十多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往那儿一坐,便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度。最让我震动的,是他讲话时不拿一片纸,说有十个话题,便一、二、三、四次第铺开,讲了一个半小时,内容丰富,逻辑清晰,声调抑扬顿挫,满座为之倾倒。那是我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大学教授”,什么叫“名师风采”。后来得知,先生的夫人孟昭燕教授亦是从北大毕业,在西大中文系执教,日后还为我们授过课。那时我便想,这对夫妇,便是“风骨”二字的模样罢。


1985年我毕业留校,进了校长办公室做文秘。彼时先生已由副校长改任校长。我的办公室在一楼,他的在二楼,一天要跑上去许多趟传送文件。先生身兼数职,既是校长,又任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长,要给硕士生、博士生上课,便时常在校办与研究所之间奔忙。校办的人称他“张校长”,研究所的人称他“张先生”,而唯独我,自始至终叫他“张老师”。后来先生告诉我,他喜欢这个称呼,因为他本来就是老师。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我明白了他心中第一位的身份定位——不是校长,不是所长,而是老师。这个感觉,我此后在别的师友那里得到了印证。若干年以后,我和毕业于西大历史系七九级、多年供职于陕西省地方志办公室,也已经退休的张世民学兄说起此话题,他深有感触地说:“有一次,我在谈话间,称清华大学某位教师为先生,他厉声说,称老师,不要称先生”。即此可见,先生非常看重在他心目中“老师”这排名第一的身份定位。


因了这师生关系,先生待我便格外随意。他知道我有时住在办公楼值班室,夜里便会打电话唤我上二楼办公室谈工作甚至聊天。有时他因次日有活动要讲话,为保证思维连贯,便让我坐在一旁,将他即兴演说的话语逐字记录下来,再一同打磨润色。那些夜晚,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先生的侧影映在墙上,声音如溪流般缓缓淌出,我便像个学徒,一筆一筆地记下那些思想的碎片。


1991年,先生因年龄原因卸任校长,希望我随他去思想文化研究所工作。他连我的职业规划都想得周全了。尽管后来因年轻气盛等诸多缘由,我未能坚持在研究所走下去,但不可否认,那六年的光阴,我从先生身上学到的东西,远比书本上的要多得多。他教我做事要扎实,做人要诚恳,做学问要耐得住寂寞。这些话,在当时听来是道理,如今想来,却是他一生的注脚。


先生在西北大学前后掌校多年,思维超前,敢为人先。他大胆启用年轻干部,关心教职工的生活,带领全校闯出联合办学的新路,在全国高校中走到了前列。在学术上,他主编的《中国历史》《中国思想史》分获国家教学成果奖一等奖、二等奖,培养的博士、硕士及博士后达五百余人。鲐背之年犹登台授课,白发铿锵,观者无不动容。他曾说:“既然是教师,做的一切就一定要对学生有用。”这句话,掷地有声,至今仍在西大的校园里回荡。


1994年,先生成为清华大学的“双聘教授”,开启了京陕两地教学研究的双兼顾时代。他在京时日既多,便只能远程指导我管理西大思想所的工作。书信、电话往来渐密。先生曾两度从北京来信,力劝我下定决心在职攻读他的博士研究生。信中的字迹苍劲有力,语意殷切,显然是他思虑已久才落笔的。可那时的我,竟未能经住世俗的诱惑,离开了我学习、工作十六年之久的母校,也离开了先生的身边。


那两封信,我至今还妥善地收藏着。偶尔翻出来看,字迹依旧,只是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今,先生真的去了。山河含悲,文苑陨星。然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先生之思,泽被后世。我常常想起那些在西大的日子,想起那些深夜在二楼办公室的谈话,想起先生在讲台上不拿一片纸便侃侃而谈的风采,想起他亲口说“喜欢‘老师’这个称呼”时眼中闪过的光。他教给我的,远不止是学问,更是一种立身处世的姿态——无论身居何位,始终记得自己首先是个老师。


先生走了,但我总觉得他还在。在那间亮着台灯的办公室里,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在他编过的每一部教材的字里行间。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做我们的老师。



而我,也终于明白,有些错过是一生的遗憾,但有些教诲,也是一生的财富。我错过了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却永远不会错过他留给我的那些东西。


张老师,一路走好。您永远是我不变的老师。

文章来源:终南性灵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