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西北大学老校长张岂之教授

——《亚蒙忆旧》“问学长安”系列

罗亚蒙

原西北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

2026年7月19日深夜，23:02，我收到西北大学前校长、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陈宗兴教授发来的信息，得知我敬爱的西北大学老校长张岂之教授永远离开我们了。

三天来，我眼前时时浮现张校长的音容笑貌，时时忆起我受诲张校长的点点滴滴…

1990年8月19日早上，我经过襄阳-十堰-安康-汉中-宝鸡-咸阳-西安4天长途旅行，抵达西北大学求学。一进西门，西北大学作家班班长老吴就指着右手边的一栋白色高楼说，这是西北大学的“白宫”，校长办公的地方。

时任西北大学校长，正是著名历史学家张岂之教授。

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我很快就进入到张校长的视野，和张校长有了工作交集。

1990年底，受中华人民共和国人事部所属中国人事出版社委托，国家教育委员会指导，陕西省教育委员会资助，西北大学作为全国高等院校“校长负责制”（后改称“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试点单位，主持编写《中国大学校长论教育》，以凝聚智慧，启迪未来。

西北大学为此成立了编委会，时任校长张岂之教授担任主编，时任副校长陈汤臣研究员（教授）和中文系主任刘建军教授、中文系副主任刘建勋副教授担任副主编，学校高等教育研究室主任梁克荫、图书馆雷震（后任西北大学图书馆书记）和我担任编委。

编委会成员里只有我是专职，相当于执行编委，实际上主持日常编务工作，梁克荫、雷震协助我工作。

当然，这得益于我的恩师、时任西北大学中文系主任刘建军教授的举荐。

1991年3月，我正和助手雷震住在北京三里河人事部招待所约稿，学校里出事了！有人冒用我的名义，在西北大学校园内张贴“大字报”，污蔑、攻击多位学校领导。

但这件事没有影响我们在北京的正常工作，约到了北京大学校长吴树青教授、清华大学校长张孝文教授、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黄达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副校长顾明远教授（著名教育家，中国教育学会会长）、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校长沈士团教授、北京林业大学校长沈国舫教授（后任中国工程院副院长）、北京理工大学校长朱鹤孙教授、中央音乐学院院长于润洋教授、中央民族大学校长任世琦教授等著名校长的文章。

从北京回到西安后，张校长立即召见我。当天晚上，恩师刘建军教授带着我，到了西北大学新村22号楼张校长家里。这是我第一次到张校长家。张校长的夫人孟昭燕教授，是西北大学中文系的教授，见刘建军教授带我来，分外热情招待。张校长坐在靠椅上，一边听我汇报工作，一边缓缓频频点头，对我和雷震的工作成果表示满意。

然后，说到“大字报”的事情。张校长说，“大字报”一出现，学校保卫处就清理了，学校领导也紧急开了会，陈汤臣副校长看过“大字报”后说，肯定是假的，小罗正在北京出差，也不可能把我的名字写错！有了这样的基本判断，为了不影响我们在北京的约稿工作，学校就没有打电话告诉我们这件事。

听过之后，我当然立即就能猜到是谁做的，可能是因为我“进步”比较快，有人羡慕嫉妒恨了。既然学校领导们都知道了是假的，对我也没有任何不好影响，我就建议学校不追究“真凶”了。

此次风波过后，张岂之校长、陈汤臣副校长等学校领导对我更加信任了。

前面说过，西北大学是全国“校长负责制”（后改称“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试点大学，张校长作为学校的掌舵人（当时西北大学没有党委书记，只有副书记），大刀阔斧改革创新，是全国著名的教育家。张校长收入《中国大学校长论教育》的文章，是《教育兴国论》。

张校长对教育的真知灼见，至今仍不过时。

大家都知道，西北大学在历史上地位非常高，是收入《大英百科全书》的中国16所著名大学之一，大师云集，英才辈出，声名显赫，但自从教育部下放给陕西省管理以后，急剧衰落。

张校长通过与六家中央国家单位、中央企业“联合办学”等一系列改革，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实现了西北大学的“中兴”。

——西北大学与中国建设银行联合办学，开办了西北大学投资经济专业。时任中国建设银行行长王岐山是西北大学历史系校友，张校长的学生。

——西北大学与国家旅游局联合办学，开办了西北大学旅游系。

——西北大学与中国石化总公司联合办学，开办了西北大学石油化工学院。

——西北大学作家班，也得到过中国作家协会的支持。曾就读的迟子健、王宏甲等一大批作家成就斐然。

还有几个联合办学单位想不起来了。网上也搜索不到。联合办学，中兴西大，应是张校长主政西北大学期间最重要的成就。《中国大学校长论教授》第664-665页对西北大学联合办学有这样一段表述：

西北大学“联合办学”，当然是西北大学党政领导集体的共同成果，张校长主导，主要操盘手是西北大学时任副校长陈汤臣研究员（教授）。这一段历史资料，还需要深入挖掘，详细梳理。我虽然听陈汤臣副校长讲过很多他当年跑部委、争取支持的故事，但也只是略知皮毛。

历时一年半，1992年5月，《中国大学校长论教育》公开出版发行，影响巨大。参与撰稿的时任浙江大学校长路甬祥教授，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时任东南大学校长韦钰教授，后来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副部长；时任南京大学校长曲钦岳教授、时任南开大学校长母国光教授、时任上海交通大学校长翁史烈教授、时任武汉大学校长刘道玉教授、时任重庆大学校长江泽佳教授、时任兰州大学校长胡之德教授、时任西安交通大学校长蒋德明教授、时任西北工业大学校长傅恒志教授等也参与了撰稿。

此后，我在西北大学逸夫楼508号办公室坐十年冷板凳，潜心编纂出版《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大辞典》（上下卷），张校长作为资深顾问，耳提面命，一直关心支持我的工作。

《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大辞典》（上下卷）先后由中国人事出版社、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第一版和第二版，曾作为“世界名城会议”政府礼品书（时任副总理钱其琛出席）和北京大学百年校庆历史系礼品书，中国科学院院士侯仁之先生、中国文物学会会长罗哲文先生、中国版协副主席伍杰先生分别在光明日报、人民日报、新闻出版报撰文推介。

因为这项成果，在新任校长陈宗兴教授的支持、指导下，1996年，西北大学成立了全国第一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保护机构——西北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我和赵荣教授（后任陕西省文物局局长）共同担任主任。第二年，阮仪三教授领衔的同济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成立。

我的学术基础由此初步奠定，我的声音也开始频频出现在新华社、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我也被首都媒体朋友们称为“中国名城保护三剑客”之一，有了些微社会影响。种种努力，总算没有辜负张校长的栽培与厚望。

1998年，我应邀到北京大学作访问学者，与历史系李孝聪教授共同主持“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历史地理研究”课题（北京市政府资助，北京大学社科部立项），张校长已到清华大学作双聘教授。北京大学百年校庆期间，张校长应邀到北京大学作报告（张校长是北京大学哲学系杰出校友），报告结束后我送他回清华大学西北小区住处。当时我住北京大学圆明园校区，距离清华大学西北小区很近，也常去清华大学西北小区餐厅吃饭（清华大学伙食好），有时吃饭遇到张校长，就一起坐坐，聊聊近况。

此后经常关注张校长的活动动态，但再很少见面，偶有见面也没再有新的故事。直到2020年9月，北京大学城市管理研究院首任秘书长汪碧刚博士要在全国政协文史馆举办书法展览，托我邀请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陈宗兴教授出席开幕式，并特别提到张岂之校长也为展览题了字。我看了题字，确认是张校长手迹，就答应下来。

9月19日开展那天，我陪陈宗兴副主席去全国政协参加开幕式，原以为张校长也会参加，但没有参加，深感遗憾。

回望1990年至今36年，我从青年到老年，深得张校长关心、爱护和支持，尤其是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有机会在张校长这样的学术大家亲自教导下成长，如此幸运，可遇不可求。

值此张校长百年仙逝之际，我人在天涯，明天不能赴西安送别，感念张校长过往点点滴滴，以致哀思，永为纪念！

秦岭苍苍

渭水泱泱

先生之风

山高水长

罗亚蒙，2026年7月22日，于海南

说明：年岁久远，有些细节记忆模糊甚至可能错误，欢迎大家留言批评指正，以便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