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弟君子,温润如玉——深切怀念张岂之先生
翟奎凤
(南京大学哲学学院)
7月19日,著名历史学家、思想史家、教育家张岂之先生仙逝!这几天看着大家在微信群和很多网站都在持续深切缅怀张岂之先生,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不写点文字追忆老先生对我的好,总觉良心不安,对不起他老人家。一方面张先生对我有关照帮助,另一方面张先生的人格形象在我心里特别深刻,十多年过去,一想起来,仿佛就在眼前,栩栩如生!于是,深夜爬起,先生晚年温润如玉、慈爱平和、纯粹精白的高岸人格形象在我心里慢慢浮现起来。
仁者静,仁者寿!张先生百岁高龄正印证了孔夫子这句话。像张先生那一辈学者,我生也晚,接触的不多。张先生1926年生,我见过的汤一介先生1927年生,但汤先生仅听过他的讲座,没有近距离接触请教过。余敦康先生,1930年生,余先生是我的博士论文答辩主席,他很健谈,犀利坦率,但很可惜我私下没机会跟他特别请教过。李学勤先生,1933年生,我因为想申请他的博士后的缘故,去他清华文北楼历史系办公室拜访过,也去听过李先生的课,他那时重心在考古与出土文献,不在哲学思想史,跟他的方向不契合,博士后没做成,不过听他谈话受到过启发。我见过的这几位老先生都不在了,他们也都比张先生要小。我与张先生有交往,也有交情,现在想起来非常温暖,非常荣幸,也特别感激!
我是2010年—2012年在清华国学研究院做的博士后,应该是在清华的相关学术活动上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了张先生。我去他住在清华园西南楼的家里拜访过他,好像何兆武(1921年生)、刘鄂培(1927年生)也住在那附近,我也去过他们家,但印象都比较模糊了。去张先生家里谈的啥,也记不清了,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张先生送我下楼,说去附近修水壶,我陪他过去。我当时想,这么大教授,还做过西北大学校长,水壶坏了还修啊,直接买个新的就是了。可见,老先生非常简朴节约。在清华校园里,张先生过马路特别小心,步履很轻很慢,走得又很实,他还拉着我提醒让汽车、自行车先过,别抢道。现在想起来这个细节特别温暖,所以我记的也特别深刻,有点像爷爷带着孙子过马路的样子。张先生说话,慢条斯理,非常平静缓和,面带微笑,很温暖。记得他跟修理铺师傅说话也同样很温和。还有一次,碰到张先生,他说要去北京南站出差,当时张先生也85岁高龄了,他好像要坐地铁四号线过去。当时张先生身体还健朗,但毕竟85岁的老人了,心里想没人陪着多不放心啊,我一热心执意送张先生去南站。路上的具体印象、一路上聊的啥现在也都模糊了。
张先生非常实在地帮过我一次忙,就是给我推荐《西北大学学报》发了一篇文章。我当时只是博士后,也不是他的亲学生,也不知那时是怎么厚着脸皮向张先生开得口,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张先生爽快答应了,说推荐试试。后来经历的事多了,其实有人说试试,是敷衍。显然,张先生不是,他很认真推荐了。后来顺利发表了,文章题目是《从孔子论“生无所息”看儒家的生死哲学》,发表时间是2012年1月,应该是2011年投的稿。多年之后,我也了解到这篇文章其实也是走了外审程序的,其中外审之一是北师大的一位著名前辈。但没有张先生的推荐,不会这么快顺利发表,甚至能否进外审都很难说。
后来张先生年事已高,长期在西安定居。大概是2019年4月,西北大学承办了“清明祭黄帝陵与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学术论坛,张先生还作了关于“会通”的主题演讲。会间休息的时候,张先生一眼认出了我,还记得我的名字,特别关心我工作生活情况。当时张先生已经92岁高龄,记忆还这么清晰,会上那么多著名学者,我只是很普通的年轻后辈,这让我非常感动!算起来,我80年生,张先生是我的爷爷辈。那次,是我见张先生的最后一次了。之后在一些学术会议上还常听到一些前辈说起张先生的身体。如今百岁高龄,驾鹤西去,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于张先生都非常圆满!
张先生生于民国,百年风雨,岁月洗礼,经历过那么多重大历史转折,特别是民族危难、惨烈的的抗日战争时期。我对张先生的一生了解不多,他的一生肯定有过诸多苦难与抗争,也应该有过激情澎拜、金刚怒目,而我见到过的张先生是他的晚年,可谓饱经风霜,淬炼成金,洗尽铅华,温润如玉,是经历了各种复杂性之后的人性单纯与高贵,如奔腾不息的河流在汇入大海前非常平缓静谧,波光中浮漾着金色的夕阳,这是张先生晚年给我的印象,是一种带着暖色的返璞归真,也流露着几分童趣。张先生跟我说过他教过的一些后来成就很高的学生,包括如何给他们写推荐信找工作,一些细节我现在还记得。张先生没有城府,记得他还跟我谈论过跟他同辈的一些学人,非常直率。能与这样一位伟大的百岁老人有过交集,而且得到过他的关照关心,现在想起来是非常荣幸的一件事。张先生著作等身,他是侯外庐学派最为重要的传人,他的系列思想史、学术史著作影响广泛。张先生重视孔子所说“仁者爱人”“和而不同”,重视老子所说“道法自然”,我想“仁和”与“自然”正是张先生晚年人格精神的写照。
非常惭愧的是,我于张先生的学术未作深入了解,也发愿将来系统读一下张先生的书,有机会写一篇关于张先生思想学术的文章。张先生于我更多是人格上的感染与感召,我见到他已经是他85岁之后的晚年了,能与张先生近距离接触非常荣幸!张先生清瘦温润,纯粹平和,记忆力特别好,说明他内心很静。张先生一点架子没有,对晚辈,像我这样都是他孙子辈的年轻学者,他还能特别记起,关心我的工作生活细节,并愿意给予力所能及的关照帮助,这些都特别让人感动。这是我直观感受到的张先生立德的一面。张先生德高望重,社会地位高,但跟张先生聊天很放松很亲切,一点不拘谨。虽然老先生跟我说的什么大都不记得了,但是他温润如玉的君子人格形象永远高高矗立在我内心深处!我想这就是不朽的意义!
2026年7月22日凌晨